2026 04/30 11:20:10
来源:浙江日报

浙江民资的“核动力”从何而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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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4月29日,全国首个民营资本参股的核电项目——中广核浙江三澳核电一期工程1号机组正式投产发电。

  从2020年核准建设至今,这座位于温州苍南的超级工程,不仅能为长三角输送清洁电力,更在“民资入核”这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上,留下了一串“破冰”足迹。

  回望这段历程,三个关键节点尤为耐人寻味——

  省发改委两次向民营企业递出橄榄枝,为啥结果截然不同?头一个“吃螃蟹”的吉利科技集团,怎么就壮着胆子投了钱?到了项目二期,眼看就要吃到成熟的果子,这节骨眼上国家要求民资股比一下子提至10%,另外8%的股权谁愿意出让?

  下面这三个故事,还原了这场六年“破冰”的台前幕后。

  两次推介,民企态度冰火两重天

  “哪家民企能看上这事儿?”2019年,省能源局电力处的周震宇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好一阵子。

  当时,国家为鼓励民间资本投资核电,希望浙江率先试水,把三澳核电项目一期2%的股份让出来,给民营企业一个机会。

  “这真是喜忧参半!”周震宇感慨道。

  为啥?核电项目投资规模大、周期长,安全性要求高,但收益稳定。以前一直是央企控股、地方国企参股。喜的是,浙江民企第一次有机会跨过核电这道“高门槛”;忧的是,初期投资至少1亿元,这么大一笔投资谁会掏。

  一开始,省里让温州在当地找企业,结果愣是没有一家敢接。没办法,只好把范围扩大到全省,省里挨个找有名气、有实力的民企谈,还是没人敢“吃螃蟹”。最后,在省工商联等多部门反复动员下,吉利犹豫了半个多月,总算点了头。

  可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。

  民企“敢投”只是第一步,后面的国有股权转让程序怎么走?民企持有2%的股份是否有话语权?民资的未来收益怎么保障?“很多问题都是头一回碰到,牵涉制度和法律上的种种难题。”周震宇透露,政府在背后做了大量协调工作,多方各退一步,总算把这桩合作促成了。

  多年后,省发展改革委民营经济局副局长夏靓也遇到了类似的事。那会儿,国务院新核准的多个核电项目都要求引入民间资本,民企参股比例首次提高至10%,三澳核电项目二期就在其中。

  让夏靓没想到的是,通过省里和地方的提前宣传,这回居然有27家民营企业主动报名。“还有很多企业通过各种渠道来打听:这个核电项目门槛多高?收益咋样?有没有机会借此参与到核电产业链里?”

  2024年6月,所有企业坐到了会议室。

  前来参会的,既有浙江知名龙头企业,也有能源相关企业。最终,考虑到股权延续、在能源领域有合作前景等因素,吉利、福斯特以及青山等数家企业,一起拿下了三澳核电项目二期10%的股份。

  吉利再投,民企在意的是机会和认可

  六年多前,得知民企有机会参与三澳核电,吉利科技位于杭州滨江总部的会议室里气氛严肃。

  战略、财务、法务等部门,讨论着一个过去想都不敢想的问题:到底要不要投资核电?

  财务团队颇为犹豫:一期项目,按参股2%计算,要投好几个亿。投产后收益率到底如何,心里没底。

  法务团队也很担心:合作方是大央企,民企仅2%的股比,话语权有多少?

  最终,经营管理团队拍板:这不是光盯着收益的财务投资,而是战略资产配置,短期回报应该往后排。

  如今,吉利科技首席财务官陈圣杰回忆起来,往事依然历历在目,“最后,我们算清了三笔账。”

  第一笔是产业账。未来一段时间,集团每年用电量将超百亿度。面对能源市场的频繁波动,应当主动布局,建立起稳定、清洁、更经济的能源保障体系。核电的加入,恰好补全了他们的能源拼图。

  第二笔是财务账。此类项目一般投资金额大、周期长,但建成之后有长期稳定的收益保障,可与吉利科技主营制造业资产的波动性形成良好互补。

  第三笔是环保账。吉利科技正深化海外市场布局,ESG(环境、社会和公司治理)建设对企业出海尤为重要。眼下,我国正推进双碳战略目标,欧盟等海外市场设立涉碳贸易关卡,核电是现阶段最好的低碳能源。

  三笔账一算,吉利科技不再犹豫。

  2020年3月10日,吉利科技正式提交投资函;4月3日,中广核苍南公司完成股东变更登记——不到一个月,全国首个民资参股核电项目正式“合体”成功。

  虽然只有2%的股比,但并不代表民营企业毫无作为。

  “与央企首次合作核电项目总有磨合期。”陈圣杰说,民企对于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,在技术安全上尊重中广核的专业主导,在财务成本、供应链上积极建言;及时反馈电力市场变化……

  信任,是一点点磨出来的。

  如今,双方从资本合作升级为业务联动,吉利科技已与中广核达成首期6亿多度采购合作。此外,还在源网荷储、新能源开发等方面谋划更多合作。

  2024年,三澳核电二期项目启动,吉利再次跟投。“民企要的不是照顾,是机会;不是比例,是认可。”陈圣杰感慨道。

  从2%到10%,向民资开放的方向始终坚定

  温州市工业与能源集团副总经理丁明利,跟三澳核电打了六年交道。

  2020年6月,他出任集团下属的温州市能源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,接手的第一件大事,就是在前期谈判基础上,继续开展苍南核电系列项目的股权谈判。

  对于民企入股核电,大家一开始就是支持的。

  最初架构只有央企、省级国资、市级国资三级。但苍南县在项目落地过程中投入很大,温州国资的股份一分为二,县国资也成了股东。初期省市县的股比是:省国资占34%,温州和苍南国资各占10%。

  可就在敲定一期最终方案前,国家突然要求引入民营资本,吉利科技将参股2%。

  2%,从哪儿让出来?

  “民企投资核电的‘玻璃门’,就从这里开始打破。”丁明利至今还记得这句话。最后商量下来,温州和苍南各让出了1%,整个谈判过程很“丝滑”——因为在大家看来,虽有不舍,但让民企参与重大项目,这个方向值得支持。

  但到了三澳核电项目二期,就没那么轻松了。2024年8月,国务院常务会议核准浙江三澳二期等五个核电项目,每个项目的民资参股比例首次达到10%。这意味着好不容易定下来的股权结构又要打破了。

  多出来的股权让谁出?眼看着这个核电项目就要“瓜熟蒂落”,前期的努力和付出马上要有回报,谁都不希望“节外生枝”。毕竟核电项目看的是长期收益,让出股份就等于放弃未来分红。

  “这个比例确实有点高,甚至可能超过地方。”丁明利坦言。

  那一刻会议室里沉默了。沉默之后,就是各家的据理力争,有人说要考虑地方前期投入,也有人想保留原有的董事席位……前前后后谈了不下五轮,每次开会各家都在算账,各有各的道理。

  一个月时间里,省里牵头的协调会从市里开到县里,再开回到省里,各种方案和材料写了一摞又一摞。该争取的争取了,该表达的表达了,但有一点,大家从头到尾都没变:向民间资本开放,这个方向和态度是坚定的。

  最终,各方达成共识,为二期项目民资参股增量腾出空间:由省级国资带头让出6%的股份,市县两级国资各自让股1%,外加一期保留的2%,正好构成了民资参股的10%。

  从“不敢投”到“抢着投”,从“战略投资”到“业务联动”,从“谁都不肯让”到“共同让出股份”——三个故事不仅回答了“民资如何叩开核电大门”的问题,更为各地探索出了一条“民资入核”之路。(记者 金梁 胡静漪 周琳子)

  原标题:全国首个民资参股核电项目的三个幕后故事——浙江民资的“核动力”从何而来

【责任编辑:陈青】